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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.固星自守 (第6/6页)
像一条光做的河流,无声地、永恒地流淌着。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,闭上了眼睛。 脑子里很乱,金敏善的脸,山里小女孩的眼睛,宋知夏脏橘色的马尾,那些女人嘴里恶毒的词句,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,像一锅被煮沸了的粥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烫得他哪儿都碰不了。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。 他就那样闭着,任由那些画面在黑暗中浮沉、翻转、破碎、重组,像一场没有声音的电影,放映在他的眼皮后面,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。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有一次母亲骂完他之后摔门出去了,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,膝盖上还留着她掐过的青紫手印,手背上有尺子打出的红痕。 他坐在那里,没有哭,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,从白变灰,从灰变黑,像一个巨大的盖子慢慢地合拢,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了。 那时候他想的是——如果有人来就好了。 谁都可以。只要有一个活人走进来,跟他说一句话,哪怕只是叫一声他的名字,他就能撑过去。 没有人来。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,坐到母亲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来,他才站起来,擦了擦脸上的泪痕——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——走进了自己的房间,关上了门。 但今晚,他忽然意识到,也许他可以成为那个人。 不是成为小时候需要的那个人——太晚了,时间不会倒流,他无法回到过去的那个黑暗的客厅里,推开门,走进来,对那个膝盖上有青紫手印的小男孩说一声“你不是一个人”。 时间是一条单行线,只能往前走,不能掉头。 但他可以成为现在的、别人的、某个人需要的那个人。 他可以蹲在暗巷里,挡在金敏善和那些拳头之间。 他可以走在山路上,给那些小女孩送去铅笔和糖果。 他可以站在会所的走廊里,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去。 即使他的手是脏的,即使他的帮助不完美,即使对方不领情,即使一切都没有意义——他还是要做。 因为不做的话,他就会变成那些袖手旁观的人,变成那些看到推车翻了却假装没有看到的人,变成那些在暗巷里听到声音却加快脚步走开的人。 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。 公交车到站了。 秦绶站起来,从后门下车,走进城中村的巷子里。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地上拖出一道瘦而直的黑色。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,隔壁租户的阿姨已经睡了,厨房里黑着灯,只有水龙头没拧紧,水滴一声一声地落下来,在这安静的深夜里,听起来格外清晰。 他上了楼,掏出钥匙,打开隔断间的门。 没有开灯,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来,把双肩包放到地上,脱掉鞋子,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。 他的手指碰到了裤兜里的那颗糖。 他把它掏出来,在黑暗中摩挲着它的糖纸,塑料的质感,微微的涩,上面的图案他看不到,但能摸到。 他把糖放在枕头旁边,闭上眼睛。 黑暗中,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在秦绶的呼吸声里,在这个狭小的、逼仄的、勉强可以称之为“家”的房间里,像一个微小的、固执的、不肯熄灭的信号。 它什么都不是。 只是一颗十块钱一大袋的、最便宜的水果硬糖。 但在这一刻,在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里,在这个被所有人都遗忘和抛弃了的男孩的枕头边,它代表着一件比它本身大得多的事情—— 他还在。他没有变成那种人。他还愿意去爱。 即使那爱是脏的、碎的、不完整的、没有人要的,但它还在。 他还攥着它,像攥着这颗糖一样,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不肯松开。 秦绶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 不是哭,也许比哭更安静,也许比哭更需要力气。 然后他不动了。 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,变得绵长,变得像一条在深海里缓缓游动的鱼,无声无息地穿过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,向着一个他看不见但相信存在的方向。 枕头旁边,那颗糖安静地躺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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