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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灰手难净 (第5/5页)
面,对那几个男生说“不要欺负她”。 那几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,推了他一把,他摔倒了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破了一层皮,血珠子渗出来。 那个女生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跑了。 他坐在地上,膝盖火辣辣地疼,但他没有哭。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。 他觉得那个女生虽然跑了,但至少她没有再被欺负了。他帮到了她。 他记得那天下午放学回家,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。 不是想邀功,只是单纯地想跟母亲分享一件他觉得做得对的事情。 他以为母亲会夸他,哪怕只是一句“做得好”。 母亲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。 “你帮她?你一个男的,你能帮她什么?你不欺负她就不错了。” 他站在那里,书包还背在肩上,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,血已经干了,结成一小片暗红色的痂,把裤子的布料黏在了皮肤上。 他没有反驳和解释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母亲说完,然后回房间写作业。 他以为母亲说得对。 也许他真的帮不了她。也许他只是一个男的,而男的只会给别人带来麻烦,只会欺负别人,只会让别人受伤害。 也许他跑过去挡在那个女生前面,不是因为善良,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、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、想要控制别人、想要扮演救世主来满足自己某种心理需求的阴暗冲动。 他想了很久,久到作业都没有写。 后来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太清了。 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会儿,不是委屈,是那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。 现在他又感受到了那种东西。 只是这一次,它更重了。 秦绶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之后,终于动了。 他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里,打开灯,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。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憔悴,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有些干,起了一层薄薄的皮。 他拧开水龙头,弯腰,把冷水泼在脸上。 水很凉,凉得他激灵了一下,皮肤上的毛孔猛地收缩,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 他用手掌在脸上慢慢地搓了一遍,又一遍,搓到脸都木了,才关了水,拿毛巾擦干。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那张干净的脸上挂着水珠,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腹从颧骨滑到下颌,又从下颌滑到颧骨。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,干净,温顺,皮肤白皙。 但在这张脸下面,在这层皮肤下面,在这个每天都在呼吸的、活着的东西里面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 他说不清是什么。 也许是他终于开始意识到,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。 每个人手上都沾着一些灰,一些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、想要拼命洗掉但怎么都洗不干净的灰。 他的灰比别人多一些,厚一些,颜色更深一些,但本质上和别人的灰是同样的东西——都是被这个奇怪的世界弄脏的痕迹。 他把毛巾挂回去,回到床边,坐下来,拿起手机。 没有新消息。 他把手机放下,躺下来,拉过被子盖在身上。 天花板上那一片起皮的白漆在黑暗中是看不见的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 就像他知道很多事情一样——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被卖掉的男孩,知道自己在做一个让他觉得恶心的工作,知道自己帮过的人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帮助,知道自己曾经无意中伤害过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 他也知道,他现在什么都改变不了。 他还是欠着那笔钱。 他还是住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隔断间里。 他还是每天坐着四十分钟的公交去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上班。 他还是会在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忍不住伸出手去,即使他知道自己的手是脏的,即使他知道自己伸出去也抓不住什么。 他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,这一次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抵抗,只是让自己沉了下去,沉得很深很深,深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安静的、辽阔的、什么都没有的虚无。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秒,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—— 如果有一天,他能够变成一个真正的、干净的、不欠任何人的人,他一定要回去找到那些他伤害过的人,一个一个地道歉。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不会来。 但他知道,如果这一天永远不来,他也会用一辈子记住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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